
张美林与我是忘年交,是那种相隔多时再见面还像昨天刚分手一样热络的朋友。我们相识相交最初是缘于工作关系,他在艺术学院,我在文学院,一文学一艺术,不免在专业上、学科上有所交集。美林性格爽朗、一见如故,就是那种“大朋友”,人高马大、声如洪钟,到哪儿都会无形地宣示其存在,到哪儿都是一个人包场的聊天中心,大大咧咧,乐乐呵呵,颇为“人见人爱”。
我对美林的了解最初仅限于音乐,他最拿手的是意大利歌剧男高,再加之那副标识性的大胡子,人称中国“帕瓦罗蒂”、扬大“帕瓦罗蒂”。我多次在学校或扬州市节庆的场合有幸听到他引吭高歌《今夜无人入眠》、《我的太阳》等名曲,令人震撼、令人陶醉,只要他一出场,总是欢声雷动,将晚会推向高潮。我曾在网上看到他在学校接待来访同行的一段视频,一帮年轻人席间兴起,就着“扬大酸奶”你一句我一句完整地演绎了整段名曲。网民评价,这是唱出了扬大精神、扬大学风。多年来不断听到美林的好消息,在“匈牙利国际威尔第歌剧音乐节”上,以一曲高歌勇夺“音乐表演金奖”。后来他主唱主演大型原创歌剧《运之河》,不仅在国内多地巡演,而且出访歌剧的发源地欧洲,先后在瑞士、比利时、意大利多个城市演出,第一次以整台原创歌剧在世界歌剧的中心唱响了中国声音。在这横跨若干年一先一后两大荣耀绽放之间,还有无数的高光时刻。美林就是这么“牛”!
期间我曾主持江苏省一个重点学科建设项目,其中的一项工作即出版一套 “扬泰文库”,为此向全校各学院征集选题。有一天美林找到我,交给我一部书稿《扬州民歌史略》,该书上溯先秦的《渔父歌》,下迄当今扬州市的市歌《茉莉花》,对扬州地方历朝历代民歌的产生背景、文化地位、艺术特色及其影响作了全面解读和评析,既具有丰富的史料参考性,又显示了强大的理论穿透性。我当时就心生感佩,一般说来,对于从事表演性、舞台性艺术的朋友来说,理论思维是一瓶颈,因为思维结构不同、表达方式有异,能够思艺双全、鱼掌兼得的可谓凤毛麟角,这让我对美林长于理性、善于思辨的可贵一面啧啧称奇。后来该书作为“扬泰文库”的首批选题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并荣获扬州市政府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此后美林又撰写了《扬州音乐文化简史》《扬州唱论研究》二书,再获包括江苏省政府奖、扬州市政府奖在内的多项大奖。
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与美林等友人小酌以后,美林提议我到他设在明月湖边的画室去看看,我欣然从命,但心里却在犯嘀咕,为什么是画室而不是琴房。这是一个阔大的空间,窗外清风轻拂、湖水拍岸,室内满壁的名家字画,偌大的书桌上杂乱铺陈着笔墨纸砚,却了无丝竹之声和钢琴的轰鸣,简直来到了二王颜柳、苏黄米蔡的世界。参观一番以后,美林进入了状态,只见他凝神敛气,挥毫拨墨,让气韵游走在翰墨之间,让魂魄涵泳于灵感之中,一幅行草写就,简直付出了全身心的力气。美林的书法有王字的底子、魏碑的力度、颜字的饱满、米芾的洒脱,可谓大气磅礴、波澜壮阔!后来我才知道,美林与书法有天生的缘份,他痴迷书法要比后来投身于声乐早得多,属于“童子功”一类。在我看来,在艺术天地之中,书法与声乐是近亲,天生就有相通之处,在黑格尔《美学》的分类学概念中,音乐属于线的艺术。如果说建筑艺术体积宏大、雕刻艺术是三维、绘画艺术是二维的话,那么音乐则是一维的。而书法与音乐一样,属于最抽象、最纯粹的一维的线的艺术,它们都是内在情感与外在形式不经过任何中介的直接结合,因此书法与歌者结缘是有内在逻辑的。美林兼得二者之长的造诣就是明证。近期美林在八怪纪念馆成功举办首次个人书法展应该说是扬州艺术界的一大盛事,因为书家的书法展多有,而歌者的书法展却不多有。
美林不仅是歌者、学者、书家,而且还是小有名气的诗人。常言道,诗言志,歌咏言。美林写诗的爱好最早萌发于80年代,那是一个文艺复甦的时代,也是一个诗情勃发的时代,那时美林还是个刚进厂的青工,受到时代激情的感召,与志同道合的三五文学青年经常在一起聊诗并交流各自的习作。从此美林与诗歌结下了不解之缘,进而将诗歌作为抒发情感、承载寄托的形式。后来美林在匈牙利国家歌剧院留学时,得以走近匈牙利诗人裴多菲,这段特殊的经历使他对“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这一名句有了更深的理解,进而受到其诗性光辉的洗礼,得到了精神的升华。回国后他出版了个人诗集《野菊》,发表了《天堂鸟》《怀想天空》《假如时光能够倒流》等名篇,在诗歌创作上跃上了新的台阶。然而作为歌者的诗作毕竟不同于一般,它理应以富于旋律、韵味和乐感而见长。正如著名诗评家叶橹先生所说:“读张美林的这些诗,能捕捉到他诗中的音乐性”。这里谨节选《扬州小巷》一诗,以管窥一斑:
晨光里/外婆搀扶着我/摇晃的影子/剪出蹒跚/散发光华//傍晚/妈妈的呼唤/从小巷这头/传响至那头/咚咚声/有节奏地踩在青石板上/童年的心曲/沉醉不愿醒来//小巷/如今 你那么遥远/夜夜盼望/相遇的日子/最好还是/从前的模样
今年春日美林告知我,说他近年来在写作,已经写了将近30篇随笔。我说好啊,你又当上作家了。他说你帮我看看。还没等我答应,他就将十多万字呼呼噜噜发过来了。过不了几天,他又将全部40余篇15万多字发到我邮箱了。虔心拜读,这不啻是一场谈艺论文、怀旧述新、索隐探微、龙虫并雕的饕餮大餐!其中有对早年求学经历的回忆,有对往日师生情谊的追怀,有对成败得失的人生感悟,有对留学生活的感想,有参加重大赛事的花絮,还有对当今大数据时代声乐美学的思考,甚至还有对疫情岁月的艺术生活的构想,而这些鉴往思来的文字最终都归结到对声乐美学普遍规律的探讨,落实在对文史诸艺触类旁通的阐扬。不过美林始终是从自己的亲身经历和切身感受出发而总结概括出来,这是有血有肉的体会,是鲜活生动的经验,也是感性具体的认知。这种体裁一般可以算作“随笔”,古典一点可称为“学案”,现代一点可称为“学术自传”或“文化散文”。不过我还觉得美林的做法有点像古人的“谈艺录”,即每天将思虑所得、灵感所悟用纸条写下放在书屉中,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日积月累,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最后分门别类,将碎片、局部编织成整体系统,像以往诸多诗话、词话、曲论、书论都是如此。
行文至此,大致能够勾勒出美林的多面人生了,他是一位歌者,也是一位学者、书家、诗人和作家。可能他还有更多的面相,给人更多惊喜与感佩!记得散文大家秦牧先生曾将人生要义归结为上下两联:“柴米油盐酱醋茶,琴棋书画诗酒花”。前者是物质生活,后者是精神生活,前者是烟火气,后者是书卷气,美林当属兼而有之,用扬州话来说,“包圆”了!
多面人生,伟哉美林!(作者:姚文放)
报道链接:https://www.yznews.cn/p/1690244.html
——《扬州晚报》2022年5月19 第14版